2008/04/13

【大兵隨筆】靜夜思

 


  剛接到隼人的電話,告訴我Kane走了,話筒另一端傳來的語調和平常無異,或許是早有了心理準備;也或許是事情已經發生,情緒無法改變什麼,疼愛的貓咪嚥下最後一口氣,當爸爸的用了最平緩的語氣陳述出一件事實,接電話的我反而顯得不知所措。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Kane我算是從牠小時候就認識到大,Kane還是小貓的時候,看到牠黑白相間的毛色,想起了當時剛離開不久的Dolu,Dolu是陪了隼人七年的漂亮母貓,和我一見鍾情,是我貓科情人的初戀,也是唯一的一場戀曲,那時我人在台南,趕不及見到最後一面,遲了幾天才看到Dolu安祥地躺在盒子中的遺體,小小身軀上,那黑白相間的毛色依然是那麼漂亮,有種讓人誤以為只是睡了的錯覺。

  初次看到Kane,那與Dolu同樣風格的毛色一度讓我懷疑,愛貓的隼人是不是為了割捨不下對Dolu的愛而收留了長得很像的Kane。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問過隼人,現在也覺得不需要知道答案,因為不管是Dolu還是Kane,能遇到隼人這樣的爸爸,雖沒有最優渥的物質享受,但得到的幸福卻是無庸置疑,這樣已經足夠。提起這些,純粹只是段回憶罷了。

  我養貓,是隼人替我張羅了一對笨蛋兄弟,因為我的一句玩笑話,哥哥的名字叫做長安,弟弟則叫洛陽,典故是漢朝的遷都,因為是遷都,所以老的古城是哥哥,新的京城則是弟弟。那時候隼人三令五申地要我確定了養貓就得陪著牠們渡過絕對比人類短暫的一生的心理準備,貓咪絕對不是會活動的絨毛玩具,貓咪是生命,決定了要養,就要為牠們的生命負責;這些話除了告誡我絕對不能反悔以外,更重要的是,我勢必有一天要面對牠們的死亡。

  就像我帶著含有誤解的怒氣在〈囈語〉當中寫的一樣,很多事情,我們往往認為只要不說,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對隼人的誤解後來解開了,是我的錯,也謝謝他的原諒;然而接了隼人剛才的電話,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卻又是這番話。

  我很幸運,長安和洛陽現在身體健康,依然白痴,短時間之內還不需要擔心面對這種終究得面對的事情,但認識隼人這幾年來我看著他送走了兩個孩子,同樣都在電話中得知這項消息,我覺得自己當下的反應和四年前一樣傻。

  似乎,也只剩下傻了。

  記得上一次連絡,隼人才和我提到Kane的狀況不太妙,因此接到他的電話,我的反應只有「怎麼這麼快」而不是「怎麼這麼突然」,然而即使如此,聽到這種消息,心裡還是滿溢著不捨,這種和自己有關的情緒,我表達不出來。

  所以,剩下的也只有傻了。

  在隼人打電話過來的不久前,我的母親還趴在我懷裡哭,這麼多年來,是我第一次和自己的母親面對面地正視她長久以來受到壓抑的心情,很早之前我就發現了,我好強的個性以及悶著事情不說的拗脾氣有大半部分遺傳自我的母親,一直想和她聊,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和場合,今天晚上她突然為了和父親的一個心結,趁著父親不在家,跑來找我訴苦,我就藉機把話談開了。

  我的母親是家裡的大姐,我的外公是客觀上一事無成的失敗男人案例,一肩扛起家中各項大小事務的母親必須強迫自己放棄所有的夢想,家裡的環境讓她在所有人生重大轉捩點的選擇,都只有「妥協」這個選項。

  其中一個「妥協」,就是嫁給了象徵生活安定的軍人,我的父親。

  我問母親,她覺得自己和父親是朋友嗎,她最後的結論是,不是。

  因此她為了保護這個家,只能放棄所有與父親「討論」的權利,因為在這個家裡生活的人都知道,與家父泰半的討論都只會演變成「爭吵」,而且最後被翻舊帳的永遠是與焦點無關的陳年往事。

  由於這個原因,從很小的時候我就深信,軍人就是不可理遇,因為軍人眼中的道理一旦定了,別人的想法都是強詞奪理。

  其實這個觀念直到現在,我都真的體會到軍中就是這麼一回事的地方。

  談話當中,我一直注視著母親的雙眼;放慢了說話速度;拉長了重點的語氣;特別留意了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這是話術,但不是刻意為了達到什麼預期的效果,只是當我發現的時候,自己的行動就和學來的話術如出一轍。

  也是這時候我才真的體會到,原來所謂的話術,只是模擬了一個人用最真誠的態度在和最重要的人談話時,會有的所有行為罷了。

  母親告訴了我好多好多這些年來她從來沒對我說過的話,從她泣不成聲地說她沒「資格」有自己的自由生活看來,不難想像她對自我的壓抑,以及發現了這些壓抑後,卻依然只能無奈的不甘心。

  她的婚姻並不全是愛情,並且有過半的成分是為了成全從小以來全家最強烈的渴望——安穩的生活——而結婚;母親哭著說,我父親並不是她最愛的人,而她自己甚至連要找個最愛的人都沒辦法……

  後來母親如數家珍地將過去十幾二十年來我所參與過所有印象深刻如烙印的家庭紛爭列舉了出來,告訴我這些事情是如何折磨她的心,以及她在什麼時候曾經終於忍受不了忍氣吞聲,趁著一次爭吵,將自己的脾氣宣洩了出來……但到了最後為了保護她那寄人籬下的父母,低頭道歉的還是她;然後她怪起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情緒發洩出來,如果不發洩的話,只要被吼一吼就沒事了不是嗎……

  我靜靜地聽著母親訴說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往事,二十幾年了,這算是她第一次將內心的徬徨與苦悶表達出來,我看著堅強地撐起一個家的母親,突然之間變得好脆弱,那時我突然想起,如果大學五年飽受誤解、排擠的生活已經足夠讓我差點自我毀滅,那麼二十多年來母親只憑著一個家的責任,到底承受了多大的苦痛?

  壓抑。

  壓抑,終究是需要一個宣洩的管道。

  我很幸福,從流著淚打下這篇文章的第一個字到現在,情緒已經趨於和緩,我有文字可以抒發自己的情感,還有好朋友能夠在我最脆弱的將他們的肩膀借我依靠,比起始終要將自己肩膀給人依靠,鮮少有人知道他如何調適自己情緒的隼人;以及總是得要默默承受一切,強迫著自己放棄所有夢想只為了成就家人的我的母親,我突然覺得自己過去的苦悶,在他們面前有多麼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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